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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沈从文

来源:中山日报 2016-03-12 第 7726 期 A6版 发布日期:2016年3月12日 
    曾经去湘西,在沱江河畔听涛山腰那块一个人多的五色石墓碑前,山河夕照,往事苍凉,我的眼前蓦然闪过这样一个时刻:1948年 12月 31日,年仅四十四岁,正值作家黄金年龄的沈从文在一张条幅上写下了“封笔试纸”四个字。岁月久远,我已难以揣测他当年决然封笔的心情,可是从此我知道了,作家意义上的沈从文早已经死了,死于1948年,那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年代,陪葬的还有伴随他四十四年的文学理想。

    这一次的封笔,是沈从文人生的大转折。任何对沈从文的研究,都要以封笔为转折点将其一生分为两个阶段来研究。

    眷念乡土多名作,饮誉中外仍寂寞。这是人民日报一篇悼念文章的标题。寂寞,当真就是沈从文一生文学理想的主题吗?

    封笔之前,是作家身份的沈从文。

    从闯荡江湖,寄身兵旅的湘西少年,到在郁达夫等文坛前辈关怀下在北京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他就拥有了一个具‘乡下人’眼光的都市知识者身份,时时来看待中国的‘常’与‘变’了。”这句话揭示了沈从文的双重身份,一方面是纯粹的“乡下人”,对勇武血性与质朴善良两种气质的结合体湘西精神的深深眷恋以及乡下人天生的对于城市现代文明的戒心;一方面是接受五四启蒙,热情歌颂人性美的现代知识分子,并从自身的独特视角建构了一个充满诗情、健康、自然、优美的湘西世界。

    说他的文学理想是寂寞的,不外乎是从两方面来看:一个是他的“纯文学”主张,脱离了刻画风云变迁的时代任务而遭人诟病。二是具体到他的文学创作有意无意中流露出对现代文明的抗拒,同样遭受非议。

    这两点都是实情,但是否就能说明他的文学理想就是寂寞的,甚至导致了最后的封笔?我觉得是值得商榷的。

    关于他的纯文学主张,受到了左翼作家的强烈抨击。鲁迅曾说胡秋原和沈从文是“自由人”、“第三种人”,1936 年贺玉波的 《沈从文作品批判》、1937年凡容的《沈从文的〈贵生〉》等文章,责备他 “不写阶级斗争”,没有塑造 “个性化的人物”,对不同阶级人物“缺乏爱憎分明的立场”。从抗战开始,他与左翼作家的关系恶化,在“与抗战无关论”、“战国策派”、“反对作家从政论”、“自由主义文学”等一系列论争中,沈从文几乎每次都被列为批判对象。这些资料的列举给了我们沈从文在文坛上处处碰壁孤立无援的印象,然而值得注意的当时的历史大背景,那是一个混乱而有序的年代,国民党的“弱势独裁”统治在文化领域相对薄弱,各种思想的交锋碰撞争鸣,你能举出哪一个著名作家的言论主张是一言既出,人人敬服的吗?沈从文自有他的盟友如胡秋原梁实秋等自由主义作家,面对对手的批判他们都拥有写文申辩反击的权利。无论是左翼作家对于沈从文的批判还是沈从文的反击,尽管激烈,然而每个人都是试图以理服人,基本上没有借助政治手段压倒对手的恶劣行为。“常有对他不友好的文章和议论出现。他可能感到有点寂寞,偶尔也发牢骚,我看到他倒又站起来……”这是好友巴金的回忆。沈从文有可能受到尖刻的批评而感到暂时的委屈,但以此说明他文学理想的寂寞孤立是不足信的。

    至于其创作中偶尔表达出的抗拒现代文明的历史倒退主义倾向,沈从文自己也有察觉到。可是虽然他称自己的创作为无益之业,却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创作,这证明了他对自己的创作还是充满着信心的。身为自由主义作家的沈从文,对于自由主义的精髓自然有着深刻的理解。尊重自己的内心,尊重他人的选择,这可以看作是自由主义文学主张的内核。以“乡下人”自居的沈从文,对湘西世界的坚守,正是符合他的一贯的信念的。

    至于封笔之后,他确确实实是寂寞的,寂寞地活了42年,文物研究不可能成为他的精神归宿。问题是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以一个作家的身份出现在世人的视野中了,他的文学理想已经死亡,更谈不上寂寞不寂寞了。

    我认为沈从文的封笔正是他在新中国成立前夕一次次以暴力侵害文学自由的运动中,感到极大的恐惧,从而作出的牺牲理想保全自身的行为。诱发的事件当然就是郭沫若那一篇著名长文 《斥反动文艺》。被人骂惯了的沈从文心寒的是随后有人指使学生们将郭沫若的文章抄成大字报,并贴出“打倒新月派、现代评论派、第三条路线的沈从文!”的大标语。他前半生的自由主义理念在现实面前变得如此苍白,封笔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对人性美的歌颂是沈从文文学理想的核心,在前半生他也一直坚持着自己的理想进行创作,他并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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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庄越之 责任编辑:史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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