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漂”:照顾第三代的苦与乐

2016-7-18 中山日报

4位老人坐在破沙发上吹拉弹唱,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

    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人群中,他们用浓重的外地口音呼唤孙辈的名字;小区花园里,他们推着婴儿车聚在一起交流带孩子的心得和家长里短;夜幕降临,他们给家人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他们大多年过半百,本应在家乡安享晚年,却要离开生活已久的故土,来到陌生的城市落脚。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操持着不同口音,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称呼——“老年漂”。

    据统计,中山2015 年有320.96万人,其中162.44万人是流动人口。年轻人在“前线打拼”,老家的父母来到他们身边成了 “后勤部长”。“老年漂”已经不是个案现象,而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的生存状况如何?他们在这座城市活得怎么样?如何让 “老年漂”漂出幸福的晚年?

打工补贴家用
呼吸同样空气却无法融入这座城市

    67岁的清洁工李得书:老了干不动了,我想年底就回家
    7月13日,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个上午。凯茵新城雅湖居内,一位个子不高、头戴斗笠的老者身穿“黑雨衣”,一边推着清洁车,一边清扫落叶和垃圾,不时从路边捡起狗粪。雨后的小花瓣黏在地面,他不得不费力地扬起扫把,试图将花瓣甩到路边。

    老人叫李得书,今年67岁,四川绵阳人,是凯茵新城小区的一名清洁工。他身上的“黑雨衣”是由两个超大号垃圾袋改制的,分上衣和裙子。“公司发的雨衣不透气。”李得书说,垃圾袋改装的雨衣虽然不好看,但透气轻薄,“方便干活才是实在的,其他的哪管得了那么多”。

    李得书的儿子儿媳在中山打工,把两个孩子留在绵阳给二老照看。今年4月,为了帮儿子减负,67岁的李得书在应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外出打工,来到中山和儿子儿媳住一起,他找到这份1750元、不包吃住的清洁工工作。这个三口之家,每天3餐要花50元左右。李得书的到来,只是勉强帮儿子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每天早上6点半,李得书会从出租房里准时来到凯茵新城雅湖居。他负责两条街、一个容纳400多辆车的地下车库的卫生,还得定时更换池水、清理池内的落叶。除此之外,他还得清洗48个垃圾桶洗,打扫保安亭。晚上6点下班后,李得书开始张罗晚饭。锅内翻炒食物的嗞嗞声,和电视机里传出的新闻播报,演奏出他一天难得的休闲时刻。

    李得书有着农民天生的质朴,吃苦耐劳,但这次打工,他感觉自己真的老了,干不动了。前几天,李得书得了重感冒,花了儿子好几百块钱,这让他心痛不已。可没等痊愈,他还得一连几天淋雨工作。

    李得书说,工作上的累,忍忍能过去,最郁闷的是得不到住户的理解。“雅湖居里很多业主养宠物,但能主动清理狗粪的人不多。有的把狗粪拉在草地上,下雨天淋湿了扫也扫不走,只能用小铲子来铲。”说话间,一名女住户从D6幢走出。或许这名住户是“惯犯”,李得书正想再次提醒一下,却被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给噎了回去。

    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为生活所迫、背井离乡,说不清是思乡情切还是感慨命运,李得书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用布满老茧的手用力地抠着墙壁,有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凯茵新城里,像李得书一样的清洁工不在少数。女的都在50岁以上,负责每幢楼室内清洁,男的普遍超过60岁,最老的已经68岁了。他们心中牵挂着家乡,但为了生计不得不远离故土,以日渐枯朽的身躯面对社会残酷的竞争和工作的压力。他们和这座城市的其他人呼吸着这一方的空气,行着这一方的水土,可他们却无法融入这座城市。

    不远处传来了二胡乐器鸣奏的声音,那是一群住在小区里的老人们在练习乐器。李得书看了看那边,呢喃了一句“我想年底就回家”。此心安处是吾乡,心在漂泊,李得书的身也在漂泊。[ZSPFSIGN]

帮儿女带小孩
组团自弹自唱乐在其中却屡遭投诉

    64 岁带孙子的刘方明:村里老人都外出带孙了,没人会孤单
    距离李得书不远处的 F2 幢架空层里传来了二胡“三重奏”,期间还夹杂着葫芦丝发出的悦耳声,这是一首耳熟能详的老歌 《我的祖国》。4位老人坐在破沙发上吹拉弹唱,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

    这支乐队两年前成立,成员都是小区里的老人们,高峰期多达10人。由于刚放暑假,有的老人带孙子孙女回了老家,当天的“音乐会”只有4位老人:谢贤春来自江西抚州,张开是四川广安人,加上湖南邵阳人刘方明和广东茂名人“孙团长”。

    拉二胡的张开说,早期他们在凉亭弹唱,被住户投诉后,选中了这处架空层。每天早上10点左右,老人们集中在这里,中午12点前散去。架空层的破沙发和桌凳,与小区配套显得格格不入。“好的桌凳放这里会被人顺手牵羊拿走,这些废弃的桌凳才没人要,我们自己从垃圾堆旁搬过来的。”

    湖南邵阳人刘方明坐在一处小方桌前,桌上放着厚厚的乐谱。他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把去年买的二胡,在练习《渔歌唱晚》和《分飞燕》。刘方明今年64岁,大儿子在江苏无锡定居,二儿子2006年来中山入职一家银行。2014年10月,因为要帮忙带刚出生的孙子,他把老家八旬老母也接了过来,正式定居中山。

    每天早上,刘方明先是带着1岁9个月的孙子外出散步,老伴则负责买菜。10点左右,他把孙子放回家,从房间里拿起二胡和乐谱来到。下午,张开等其他人会相约到凉亭下棋,刘方明则要专职带孙子。

    刘方明说,中山要比老家舒适很多,除了绿化好以外,这里老人们多,大家每天拉拉二胡,下下棋,日子过得挺自在。“老家的同龄人都外出带孙了,村里没几个人,许多地也荒了没人种,在这里反而一点儿也不寂寞。”如今,刘方明已把中山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过年也基本不回去了。

    刘方明比较担心的是经济压力。一家人四代同堂,刘方明夫妇没有退休金,二儿子和儿媳的工资要养活6口人。“我们外来人没有社保,最怕生病。80多岁的老母亲难免有病痛,看病的钱也占了一部分开支。”刘方明说,人老了就是这样,他希望能平平安安,给孩子带孙子减轻负担,就等于是帮了他们了。

    外面的细雨依然下个不停,偶尔有住户撑伞路过,瞥了一眼后继续向前走去。“我们在架空层里自娱自乐,也有楼上的住户投诉过。为此,我们已经尽量减少了音量,唱歌的也压低了声音。”“孙团长”感叹道,“没办法,孙子孙女上幼儿园了,我们还能去哪儿消磨时光呢?”

    胡阿姨是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县的客家人,有三儿一女。二儿子来中山后开了家便利店,现在一家人住在裕华花园小区。夫妻二人工作繁忙,照顾孙子的责任就落到了胡阿姨肩上。

    清晨6时30分,胡阿姨忙碌的一天就开始了:先晒衣服,再送两个孙子到附近的中旅幼儿园上学。老人的生活重心基本都在家庭上,带孩子,买菜做饭,有时间还会去儿子的店里帮忙。来中山3年了,尽管在这里过得不错,谈到远在福建的老家,她还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思念。她的小儿子在深圳工作,老伴和大儿子一家都在龙岩老家。至于今后的去向,胡阿姨说:“哪个孩子需要我就去哪里。”

尽快融入中山
他们老有所为在中山发挥着光和热

    64 岁的社区管家人杨菊保:在中山找到了第二故乡
    7月22日,火炬区健康花城即将迎来第9届小区文化节。对于64岁的小区文化义工队队长杨菊保来说,这可是比过春节还重要的大事。文化节开幕式、合唱队的排练、腰鼓队的表演……杨菊保虽然没有一分钱报酬,却忙得不亦乐乎。

    杨菊保是湖南常德人,48岁办理了退休。2010年10月,他从老家来中山帮忙带刚出生的孙子。“刚开始来确实不适应,我说的方言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我也不明白。去买个菜还得带个老乡去翻译。”杨菊保说,广东春天的潮湿天气也让他不适应。

    2012年3月,健康花城小区要搞文化义工队,杨菊保自荐当起了小区文化义工队队长。杨菊保在小区闲聊时发现,虽然买下房子扎了根,但有些住户日子过得紧巴巴,一旦有家人生病,往往容易陷入困境。文化义工队大会上,杨菊保就号召第一批义工队队员自愿捐款成立“爱心基金”,用于帮助小区有需要的业主。

    这些年来,基金会先后看望了18号楼的一个两岁盲童、2号楼患白内障的李老伯、10号楼患盲肠炎的黄阿姨……杨菊保也曾被人误解。“有的人讽刺我,说我喜欢出风头,还有的人说我搞这些是有工资拿的。”杨菊保说,他只是希望退休了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如今,杨菊保已经完全将中山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杨菊保在小区里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小至家庭纠纷、邻里矛盾,大到小区环境、公共治安,只要是杨菊保看见、知道了的事情,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去帮忙协调解决。最近一段时间,杨菊保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小区一年一度的文化节上。

    把小区文化节当成自己头等大事的并非杨菊保一人。年过六旬的余萍是小区腰鼓队的队长,之前一直常住健康花城,去年离开中山回了老家。得知今年的社区文化艺术节即将举行,她近日给花城客户服务中心打了电话,表示自己一定回来参加。

    小区70岁高龄的詹海燕,7月初回到了湖北老家。詹海燕退休前从事教育工作,退休后定居健康花城。和杨菊保一样,她也是热心社会公益的积极分子。詹阿姨也给花城客户服务中心打了电话,表示自己一定要赶回来。

思考
如何让“老年漂”漂出幸福晚年?

    李得书、刘方明、杨菊保,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却因为同样的原因来到中山。中山市201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主要数据公报显示,2015年末,中山全市常住总人口为320.96万人,流动人口为162.44万人,占50.61%。在这些新中山人和流动人口家庭里,从老家来到中山给“前线打拼”的孩子担任“后勤部长”的并不在少数。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绝大多数老人都愿意在自己家乡终老此生。年轻人的漂泊是为了自身更好的发展,老年人的漂泊却是为照顾下一代。如何让“老年漂”漂出幸福?

    ■ 丰富小区文化 让“老年漂”有归属感
    作为全市首个文化小区先行点的健康花城小区,目前住户超4000户,80%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新中山人,小区超过4000名老人。8年来,该小区的基层文化建设工作多次受到媒体聚焦。

    作为新老中山人融合的一个小区样本,健康花城是如何让“漂”着的老年人扎下了根?“年轻人上班后,在小区里的大多数是老年人和儿童。”宇宏地产客户服务中心经理刘英告诉记者,小区在硬件上先后建设完善了书画室、阅览室、老年人活动室、摄影书画展览厅等,以物态形式遍布小区。

    “要丰富小区文化,让‘老年漂’有归属感,单靠开发商是不够的。”刘英说,“老年漂”的现象需要全社会共同关注、共同参与,创新治理。“要举办这些文化活动,我们另一方面也通过用项目申报资金的形式,获得政府扶持”。

    今年5月底,中山市第四届“博爱100”公益创投活动实施方案已经印发到了镇区各部门。记者留意到,本届公益创投的申报项目服务范围中,包含了新老中山人融合、长者服务和其他公益服务项目等。

    ■建议帮“老年漂”免后顾之忧
    电子科大中山学院人文社科院副院长陈亚辉认为,要让“老年漂”漂出幸福的晚年,首先子女要懂得帮助父母融进新生活,真正理解父母的需求;帮助老人与其他老人相识,尽快建立新的人际关系;“老漂族”分居两地的,尽量创造条件让父母生活在一起或定期团聚。

    老人的晚年生活也要自己做主,照顾□代人也要根据自己的身体、家庭等综合情况量力而行。决定随子女异地生活,老人们就需要以积极的心态“入乡随俗”,主动融入周边环境,积极参与社区的老年活动,让生活充实起来。

    从社会制度来说,“老年漂”群体的社会保障问题亟待解决。现行各种保障制度大多具有户籍限制,很多保障制度或福利政策都是只针对当地的户籍人口或就业人口。以医疗保险为例,目前,异地就医结算范围还非常有限,特别是跨省市间的医保结算平台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异地住院往往要回原居住地办理申请手续和报销,对于老年漂族疾病治疗和康复非常不便。这就需要积极探索建立针对外来老年常住人口的养老服务体系,在实现医疗保险的全国联网之前,在省市间搭建更多对接平台,简化异地医保手续,免除“漂”在外乡的老人的后顾之忧。

(记者:文/记者张房耿 实习生鲁一凡 古鸣熙 图/记者孙俊军)

文章来源:中山日报
责任编辑:江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