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丨这几位博士为何在中山乡村搞事业?
发布时间:2026-01-07 来源:中山+

“你是女博士?还去养猪?”博士覃玉凤常常面对这样的惊诧。但她觉得:博士就进不得猪圈了吗?知识不应成为一种局限,而是一种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笃定。

纵观“百千万工程”大潮,博士力量的总体规模虽然有限,但他们的表现依然可圈可点。在养殖、文旅等领域,他们从学科视角出发,推动行业的技术迭代与理念更新。当然,他们也在理想与现实的反复碰撞中,不断寻找着自己的锚点。

近日,本报记者采访多位行走或扎根乡野大地的博士,探寻他们为什么愿意“降维”到乡村?自己过硬的专业知识,能在复杂的乡村现实中“软着陆”吗?自己给乡村真真正正带来的是“雪中炭”还是“锦上花”?

首先是村民
其次才是博士

覃玉凤在广西农村长大,对猪并不陌生,甚至还有一点莫名的亲切感。读书时,她跟随老师常去三乡镇的一个传统猪场,虽然条件简陋,但那里的实验猪陪伴她完成了8年学业。

博士毕业后,覃玉凤的同学们大多选择进高校或者科研机构。覃玉凤心里还是想离猪近一点,不要让自己的专业技术体系与市场脱节。她辗转几家公司,从育种到养殖,从技术到第三方服务,整个产业链基本摸了一遍。

覃玉凤表示,很多关于技术的、应用的、市场的信息,以及国内外最新研究成果等,都可以在她这个“枢纽”处做相应的汇总和处理,并给出一个相对完善的推进方案。

当然,今天的养猪业已经迈入高速发展的智能化阶段,学历再高的人也会面临知识重构。“我并不想一直处在博士头衔的光环中,其实在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很多都过时了。如果不与时俱进保持学习,博士将不博矣。”在摸爬滚打中,覃玉凤知道了猪场的空间设计如何,不同市场需求种猪的选育方案如何,不同疾病的疫苗怎么研发,等等。

在中山市委宣传部主办的“我们都是追梦人”中山市“百千万工程”主题宣讲石岐街道专场上,覃玉凤带来宣讲《博士“猪倌”养成记》。  记者 余兆宇 摄

“吃过猪肉的人多,见过猪跑的人越来越少了。”覃玉凤认为,身为从业人员,还是要与猪近距离相处,才不致将自己架于空中楼阁。

历史学博士马伟明是另一位穿行于乡村大地的“新农人”,他在各村居社区推广阅读,也以乡村为灵感创作文学作品,这两年还常驻曹边村当起了“荣誉村民”。他常说自己“首先是曹边村村民,其次才是博士”

在学界,马伟明的研究方向除了中国古代史,还有岭南文化和华侨华人文化,对于侨村曹边并不陌生。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他更加钟爱曹边的草木人情。“这里有炮楼,有百年学校,还有朴素的民居和稻田,总的来说非常具有接纳性和包容性。”所以,马伟明在曹边的生活极为舒展。他创办文化公司,致力于乡村文化的市场化发掘与转化;他在榕树下跟村民插科打诨,给他们讲数百年前的曹边往事,雅俗共欢。“我不觉得阅读只有一种形式,乡村阅读更加不是让阿叔阿婆都捧起书本。走读乡野,贴近群众,耳濡目染,都是振兴乡村文化、涵养乡村文明的好形式。”马伟明说。

在曹边的日子,马伟明常常灵感迸发。去年,他以乡村历史脉络、民俗故事和鲜活人物为引,创作了历史武侠小说《土木堡狼事》,以明朝土木堡之变为背景,讲述了狼孩阿野的传奇经历。作品的字里行间,透射着他力求历史具象化、还原历史本真的创作史观。

2025年8月17日,《土木堡狼事》历史小说创作分享会在2025南国书香节暨第十七届中山书展举行,马伟明携新作与现场读者分享了他的创作历程。 记者 王云 摄

“在人类书写的正史缝隙间,永远游荡着需要被聆听的、狼嚎般的真相。”马伟明认为,无论文学创作还是乡村文化事业,都是如此。而放下所谓的“身份”,穿越迷雾探寻真相,是他在曹边的一大命题。

用知识的高光
照亮理想与现实的褶皱

来到乡村、扎进农业,博士们有自己的“高光”。覃玉凤的高光,在猪场。她喜欢去看她的“可爱猪猪”们,哪些胖了,哪些要生崽了,她都记着。

智能化的猪场,与人们印象中拥挤、简陋、“有味道”的传统猪场完全不同。据覃玉凤介绍,她目前所就职的公司隶属兴中集团,猪场设在肇庆的一处山间半坡,环境十分优美。“我们的猪猪都住着‘小高层’楼房,完全立体化养殖,每层配备智能环控系统,就像装着中央空调,猪舍里四季如春。”在这里,猪不仅实现“饭来张口”,智能化系统还可以精准测算它的体重、体脂等,自动调整它的饲料量和营养配比。“哪头猪胃口不好了,精神不足了,我们的巡栏机器人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发出警报信号。”

覃玉凤还提到,整个猪场按功能分为四个不同颜色的区域,从最外层区域到最内层区域有多重关卡,车辆和物品每穿过一个区域,都要进行严格的洗消和烘干。人员进入就更复杂,不仅要进行口腔、鼻孔、全身采样检测,还要至少洗4次澡才能进入核心猪舍区。

“这是筑牢生物和食品安全的必要保障。”覃玉凤表示,2018年,非洲猪瘟突袭我国,酿成养猪业的一场灾难。在全行业的共同努力下,我国能繁母猪数量从2019年的不足1000万头,已经快速恢复到4000多万头。“更直观来说,猪肉价格已经从2019年的近40元/斤,降到现在的十多元一斤。这就是民生。”覃玉凤道。

覃玉凤(左)和同事正在猪舍中工作。 受访者供图

当然,博士覃玉凤不能总是在猪场。她需要经常“变身”。比如换上体面的套装,在国际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比如在出差各地的飞机高铁上,思索着规范化管理的流程。“很多读到博士的人,都习惯于单纯的学者思维或是技术思维,我也是。但现实并不允许我们如此单一。”覃玉凤坦诚道,她正在潜心学习,力求在带团队时拥有更丰富多元的管理视角。

同样在实现身份突围的还有博士郑艳芬。“我的导师经常说,你们不要认为自己读博士有多厉害,很多厉害的人早已经投身社会创造了。”郑艳芬笑道。毕业后,她在江门赤坎旅游项目一干就是7年,“随时做好迎接困难的准备,被磨砺了。”

2022年底,机缘巧合下,中山人郑艳芬回到了家乡,加入到五桂山街道桂南村的文旅事业中。桂南村自然环境和人文资源俱佳,吸引了全国各地的高层次人才聚居,而且已形成良好的社区氛围,是乡村振兴中的“现象级”存在。同时,该村空间开放,本地居民多,客流量大,与之相对的是管理难度大、变现难度也大。

郑艳芬在中山市“百千万工程”文化能人擂台赛决赛现场。 受访者供图

在郑艳芬看来,后来加入的“新村民”多从事自然教育、手作、种植等行业,大家秉持着共同的社区理念,在生活上互有交流,但事业上仍各行其是,这也导致游客对该村的文旅认知较为模糊。“过去我所从事的是有资方、有操盘手的典型商业文旅。来到桂南后,我花很长时间去思考,农文旅是不是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郑艳芬团队先是协助桂南村成立了强村公司,预期用5年时间去整合现有资源,做好市场培育。他们用了一种理想化的模式,即运营团队不占股份,只通过外部增量去获益。“不过,我们很快就被现实‘教育’了。”郑艳芬说,“乡村运营工作是真刀真枪的,要懂招商,要敢直播,还要会体察人情,平衡各方。”在各种复杂因素的影响下,团队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

2023年,郑艳芬博士后出站,她建立了更为完整的专业知识体系。但这是否意味着郑艳芬的思想会更加曲高和寡?“肯定不会,我的学位是与实践相辅相成的,在知识的高深、现实的适用之间,必须要做平衡。”确实,郑艳芬带着学者和市场的双重视野,开启了一段新的旅程——“桂南学村”。

授人以渔
完成个体与系统的互动

郑艳芬顶住与家人分居两地的压力,搬到了桂南村常住。其团队受桂南学校和厦门集美学村的双重启发,启动了“桂南学村”乡村IP孵化项目。

简单来说,就是重新整合利用桂南村现有的优质资源,打造并强化“学村”的标识和影响。“我们有这么好的桂南学校,有这么多硕士、博士人才,‘学村’概念名副其实。”郑艳芬重整旗鼓,完善了强村公司的队伍和制度,明确了与村两委的职责分工,落实了场地资源和执行团队,甚至连工作服都定制了两套。

2025年,郑艳芬团队以研学为重点,主打“给孩子们另一个课堂”的理念,将业绩做到“较上年翻番”。目前“桂南学村”IP已完成孵化并初步形成影响力。“作为一个品牌,‘桂南学村’的空间场域并不只局限在桂南村,未来我们要更多链接外部资源,走到更大的市场中。”郑艳芬表示。

郑艳芬团队的“桂南学村”乡村IP已完成孵化并初步形成影响力。  受访者供图

在郑艳芬的职业规划中,她不见得会一直留在桂南。“无论是过去的赤坎,还是现在的桂南,对我来说都像一间文旅实验室。我自己做过的‘实验’、走过的路,要对整个环境有正面影响。”换言之,如何激发这个市场的活力,授人以渔,是郑艳芬常常思考的问题。

在她看来,当下最重要的是培养桂南村的自有队伍。她动员村干部直接参与日常运营工作,定期召开会议,共同决策,把强村公司的发展拆分成一个个具体目标,落实到每个人的肩头。未来,郑艳芬希望团队每个人都能从执行者变身为谋划者。

曹边村民口中的“马博士”更是如此。马伟明躬身入局,创立了文化公司,深度参与曹边文创和文化事业。当下,他正投资打造大湾区文化艺术空间,力求将曹边学校的百年韵味与当代价值完美融合。

马伟明一直强调用“慢回报、强本土”的思维去做乡村文旅。他认为,曹边村的文旅不是“老板的生意”,而是“村民的事业”。盘活闲置农房也好,开发文创和民宿也好,都要培养本土队伍,并且让村民拿租金、参与分红和管理,这才是“百千万工程”的富民本质。

此外,马伟明作为中山“乡村领读人”,还以文史研究与文旅实操结合的视角,聚焦香山文脉传承、乡村美育、业态落地等方向,深度参与中山“百千万工程”文化赋能与农文旅融合工作。例如,他主张盘活沙涌马应彪故居侨乡资源,以“领读人+侨胞”联动举办文化节,将侨乡故事转化为发展金字招牌;还建议三乡镇以郑观应“商战”思想为内核,打造雍陌村商业研学IP,同时给予青年返乡创业政策支持,培育乡村文旅生力军。

2025年,由马伟明作词的歌曲《曹边遥》发布。他不取“歌谣”之“谣”,而改用“逍遥”之“遥”。一字之差,见心见行。包括博士群体在内的“农人”们,一方面描绘着顺应自然的人生图景,另一方面也激荡着乡村文脉的悠远回响。不可置否的是,他们逍遥,乡村亦将逍遥。


编辑 曾淑花  二审 魏静文   三审 吴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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