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一个人、一段历史,需要跨越的不只是时间,更是思维的维度。孙中山先生的名字家喻户晓,辛亥革命的宏大叙事也早已写入教科书。然而,当人们试图真正走进这位革命先行者的精神世界时,常常陷入“似懂非懂”的困境——我们知道他做了什么,却不清楚他为什么能做成;我们知道他提出了三民主义、五权宪法,却不理解这些理念背后的制度逻辑从何而来。
4月28日,香山书院迎来一位深耕中国近现代史领域的学者——中山大学历史学系主任、教授安东强。他长期从事中国近现代史方向的教学与科研工作,著有《清代学政规制与皇权体制》等学术专著,主编《孙中山思想政见各方论争资料集》,参与多项国家清史纂修工程的编纂工作,曾获首届“孙中山与近代中国研究青年学术奖”一等奖。当天,安东强受聘成为香山书院课程导师,并带来“从制度维度阅读孙中山与辛亥革命——兼谈孙中山先生的阅读史”主题讲座,以“制度维度”为钥匙,为读者打开了一扇重新理解孙中山与辛亥革命的大门。
制度思维
历史科班的“看家本领”
“天下的学术和专业里,历史学大概是最没有门槛的一个。”安东强调侃道,然而,真正要理解世界、理解一位历史人物,尤其是孙中山这样深刻影响中国命运的人物,仅仅停留在“人和事”的层面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拥有——制度维度的思维。
安东强认为,是否具备制度维度的思维,是历史科班出身者与普通人看待历史的关键差异。任何一个时代,人们的思维、语言、服装、行为、决策逻辑,背后都有一套制度的规矩。人类进入文明,最重要的标志就是学会构建一套超越丛林法则的制度体系。丛林法则里,老人和幼崽往往最危险,而文明社会要求“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背后,就是制度的支撑。
他以一个具体案例说明制度思维的必要性。1895年广州起义失败,谁是最早向清廷奏报孙中山“谋反”的人?普通人会直接认为是两广总督谭钟麟。而熟悉清朝制度的人会通过当时公文的制度去找线索,也就是通过军机处上奏的奏折内容去查证,重构事实。后来经此发现最早报告此事的竟是南海籍翰林院编修戴鸿慈。
如果不熟悉清朝的奏折制度、回避制度,这个史实可能永远被淹没,“这就是制度思维训练的价值,它能帮你在看似无关的史料中找到真相。”安东强说。同样,要理解孙中山,就不能只用今天的价值观去评判,而要进入清末民初的制度网络中去,去考察他是如何在那个时代的制度框架下思考、行动和突破的。
新中国成立后,历史学中关于孙中山以及辛亥革命的研究,将其放在革命史维度中的重要转折点去开展,以学术观点来看待。这也让关于孙中山、关于辛亥革命的研究在学术领域得以充分展开,也为后世研究者留下了多元对话的空间。“学术研究并非似是而非,而是和而不同。”理解这一学术脉络本身,就是一种制度思维的体现。它因不同时期的政治与社会环境,塑造不同的问题意识与叙述框架。
制度设计
让辛亥革命后没有走向“黄袍加身”
武昌起义暴发后,孙中山仍远在海外。一个不在革命现场的人,如何引领一场辛亥革命向前走?这是原来被忽略的历史问题。后来研究发现,孙中山的做法是:靠一套事先设计好的制度框架,让各地军阀手握一份“革命指南”。
很早以前,孙中山就认识到,中国的革命必须要有自己的道路,制定自己的制度理论,不能简单地照搬西方模式,并且要为中国量身打造一套能够跨越“王朝循环”陷阱的制度方案。据考证,1904时,孙中山就已根据事实见证和自身的阅读思考,基本想清中国的制度之路要如何走。在他看来,中国之大,革命唯有诸路并举。但诸路并举后,如何保证领兵起义的人不称王称帝?孙中山认为,必须要在革命伊始,就构建起一套革命程序和革命制度来约束各地起义者,用一套自上而下又彼此联结的制度方案,将“诸路并举”转化为“殊途同归”,防止各地起义者被部下“黄袍加身”,重演帝制覆辙。
1906年,孙中山正式提出一个完整的革命方略:第一阶段为“军法之治”,由军政府领导人民扫除旧势力;第二阶段为“约法之治”,授权自治权于人民;第三阶段为“宪法之治”,解除军政府权力,正式颁布宪法,进入宪政时代。
这套方案,在1911年,历史见证了它的分量。武昌枪响后的一个多月里,湖南、陕西、山西、云南、贵州、江苏、浙江等十余省相继宣告独立。令人惊叹的是,各省光复后的行动高度一致:组建军政府,颁布约法,发布内容相似的革命布告,甚至处理外交事务的措辞都如出一辙。在孙中山尚未回国的日子里,各省都督府代表联合会于当年12月3日拟定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组织大纲》,提出按照“每省一票”选举临时大总统。
这不是偶然,正是制度的力量。安东强表示,孙中山的伟大正是在于他是制度框架的构建者,也让大家从另一个层面理解什么是领袖。领袖不一定是事必躬亲,也可以是提供纲领、战略和制度约束。民主共和之所以深入人心,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有一套实实在在的制度在约束各方行为。从这个维度,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孙中山是那个时代里超越一般革命者的存在。
阅读塑魂
找自己也找世界
孙中山曾自述:“我一生的嗜好,除了革命之外,只有好读书,我一天不读书,便不能生活。”安东强在讲座中,也讲述了孙中山的阅读史。
孙中山的藏书里有一本1900年版的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这部经典著作是孟德斯鸠在英国光荣革命后的体制基础上,提炼出的近代世界政治制度框架。书中提出,要实行立法权、司法权和行政权三权分立。此书对孙中山的思想产生了一定影响。1906年,孙中山就提出了“五权宪法”。在西方“三权分立”基础上,增加了考试权和监察权。
安东强还提到,孙中山一生都钟爱阅读。除了看孟德斯鸠等人的政治哲学著作,他还爱看人物传记,喜欢拿破仑和华盛顿。“读书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人物传记。”他说,“古代人为什么爱读《论语》?因为那是圣贤的一言一行。当一个人遇到挫折、困厄,不知道如何自处时,他会去看圣贤在同样境遇下是怎么做的。人物传记也是这个道理,有些内心的苦闷,没法向人倾诉,也劝解不了,只能靠读书来自我解救。”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当代“历史博主”和畅销历史书籍展现的观点时,安东强坦言自己以非常开放的心态看待。“历史是人类的共同资源,不只属于历史学家。无论是学者还是博主的观点,可以把他们当作‘一家之言’。重要的是,不要做一个被动的接受者,而要成为阅读者和思辨者,去理解每个人讲述的逻辑和依据,将不同声音进行对比,就会形成自己的判断。”他引用《论语》中“和而不同”的看法表示,“只有能够听得见不同的声音,能够接受和愿意听见不同的声音,人的思维和修养才能提升。如果人还能够理解不同的声音,一个文明社会就建成了。”
编辑 张倩 二审 黄廉捷 三审 查九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