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中山市华侨公园，满是欢声笑语：孩子们在假山鱼池边玩耍，凉亭里荡漾悠扬的琴声，步道上掠过跑者的身影，春华园内粤菜点心飘香，咖啡馆里烘焙出幸福的味道……

具有开放性的中山市华侨公园。中山建筑设计院供图

自2024年1月28日主园区对外开放以来，中山市华侨公园已成为最受市民喜爱的城市公园之一。不过，在人们的记忆深处，还珍藏着它曾经的名字：中山市颐老院——中山市第一家大型园林式社会福利事业单位。它于1986年建成于中山的城郊，是当时最具代表性的侨捐项目之一。如今，漫步公园，我们依旧可以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所承载的桑梓深情——原有的文化记忆和园林资源得以存续，建筑与景观的新旧融合，进一步深化了“侨文化”主题与岭南风韵。华侨公园建设“修旧如旧、文化铸魂、侨心联结”的成功经验，也为中山当下大力推行的侨房保护活化利用提供了一个生动范例。

改造后的中山市华侨公园文华坊（上图，中山建筑设计院供图）和侨心楼（下图，记者 孙俊军/摄）。新建筑多采用白色清水混凝土墙面，简约的几何造型，新旧融合，以简衬繁。

故园旧梦：承载一片侨心

位于中山市华侨公园内的侨心楼，即原中山市颐老院的香港中山侨商会大楼（康乐大楼），四十年来，它一直默默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其首层的“乡心恋故园——中山海外侨胞与港澳同胞贡献展”，以“风雨同舟 共铸中华魂”“四海一心 共筑中国梦”“赤子情深 共促中山兴”“侨力赋能 走进新时代”等四个单元，系统展现中山海外侨胞与港澳同胞在不同历史时期始终心怀祖国，助推中山不断前行的独特贡献。

中山市华侨公园的“前世今生”，亦是其中的重要篇章。

1984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正劲。中山市本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精神，决定选址土瓜岭神林山建中山市颐老院。它的诞生，离不开香港中山侨商会、港澳乡亲、海外侨胞和中山社会各界人士的热心捐建。在《中山市颐老院一周年纪念册》的捐款人芳名录中可见，香港中山侨商会捐出了110万元港币，居名单之首。除了集体捐款，一些商会成员还以个人名义捐赠。

2023年4月，改造前的假山。（记者 文波/摄） 

侨心楼改造前（上图，记者 文波/摄）和改造后（下图，中山建筑设计院供图）

“我当时每月工资才57元人民币。”2023年4月13日，颐老院活化改造工程启动在即，原中山市侨办主任萧养根故地重游，他在院内向记者透露，这笔巨款来之不易。香港中山侨商会，是香港历史最为悠久的中山同乡组织，其历史可追溯至1911年。它不仅团结了一批商界人士，还广泛吸纳了政界、工业界、文化界等各界乡亲。1985年8月，萧养根一行赴香港筹款，可谓改革开放后的一次“破冰之旅”。桑梓情深最终抚平了历史沧桑，一度中断的关系得以重新连接。随后，香港中山侨商会为中山源源不断捐赠物资，兴办学校、医院、养老院等设施，赞助各种慈善活动，从城区到乡镇乃至乡村，均可见其留下的善举。

在上述纪念册中，还可见香港乡亲黄承章邓礼英伉俪捐出港币25万元、人民币18万元以及彩色电视机20部；香港中山隆镇同乡会会长刘永昌先生捐资25万元港币兴建医护人员办公的健康楼；香港乡亲、“中山市荣誉市民”郑亮钧91岁时参观颐老院还试用了跑步机，并捐出14万元港币。1987年，香港乡亲郭得胜和邝肖卿伉俪参加其捐资兴建的中山纪念堂落成典礼时，也为中山养老事业捐出10万港币。礼英亭、承章亭、百岁坊与得胜肖卿亭等园中建筑名称或对联中，都巧妙地藏着相应的名字，作为铭记善举的纪念。

文华坊改造前（上图）和改造后（下图）。记者 文波/摄

纪念册中的老照片，也为我们展示了中山市颐老院内的精彩晚年，康乐大楼的二楼配有健身器材和电动按摩椅，三楼是翰墨飘香的书画展厅。平时，老人们搓麻将、做早操、学书法、演合唱，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还不时能欣赏到菊花展和孩子们的慰问演出。

这里不仅是老人的安养之所，也为当时中山接待侨胞和贵宾的重要之地，参观者包括泰国王储玛哈·哇集拉隆功、朱德夫人康克清、开国中将张才千、广东省原省长刘田夫等。

上图：中山颐老院鸟瞰图。（魏秀菊摄/中山市档案馆馆藏）下图：泰国王储的玛哈·哇集拉隆功参观中山市颐老院，观看老人练习书法。（来源：《中山市颐老院一周年纪念册》）

然而，建筑亦有迟暮时。2011年，由于设施老化，中山市颐老院集体搬迁至华宇乐颐养院，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原址逐渐变得寂寥。只有那些老树，依旧年复一年地吐着新芽。直至2023年4月，沉寂了十多年的土地再次响起机器的轰鸣。

得知它将被改造为中山市华侨公园，海内外中山人皆满怀期待。同年11月的中山华侨活动日上，香港中山社团总会、香山会所代表林中翘、苏计成、苏永勤、杨凯山、梁均棠等团体和个人慷慨解囊，向市红十字会移交了总额达104.3万港币的支票，支持该项目建设。

上图：改造后保留下来的百岁坊,此为纪念郑亮钧善举所建。下图：市民在改造后的树林广场嬉游。记者 孙俊军/摄

匠心设计：珍视侨乡情感记忆

在项目推进过程中，中山市侨务部门始终发挥协调沟通、情感联结、文化把关的作用，一方面主动对接市委市政府、资深侨务干部、相关职能部门、建设单位等，统筹推进项目规划、建设各项工作，及时解决改造过程中的难题；另一方面结合侨务资源实际，全程把控项目的侨文化定位，确保改造始终围绕“侨”主题、贴合侨胞意愿，搭建起政府与侨界群众沟通的桥梁。

“我们与当年的捐赠者及其后代一直保持着密切的沟通，向其详细汇报项目的进展，认真聆听他们的意见，梳理他们对颐老院的历史记忆与情感寄托。”中山市侨务局侨务科科长梁雪霞介绍，乡亲们的心声直接融入到最终的改造方案中。

“如何将记忆存续下去，是我们的一个重点设计思路。”主导过中山市博物馆新馆、紫马岭香山书房等重要项目的方雄武，也是中山市华侨公园的项目建筑设计师。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城市公园，如何在承载历史的同时更好地服务当下，满足全年龄段的市民需求？他给出的答案，藏在“生态性、时代性、地域性、融合性”四个关键词里。

新旧建筑巧妙对话。中山建筑设计院供图

“好的东西一定要留下来。”方雄武说。经过多轮调研论证，门楼、侨心楼（原康乐大楼）、月华楼（原健康楼）以及三座休憩凉亭被确定为核心保留建筑。它们不仅是物理空间上的地标，更是情感与记忆的锚点。尤其是位于中轴线上的康乐大楼、英石山和大门，“拆了它们，结构就散了”。见英石山景观略显破败，一位项目顾问更是出钱出力，先是在下面改建了一个随形的锦鲤池，边上种下九棵罗汉松，一个充满禅意的当代生态雕塑跃然眼前。

在保留原有整体格局和水体地貌的前提下，为增强城市空间的融合性，起湾道边的挡墙改成边坡步道，拆去了已成危房的老人宿舍，原址上新建起一排体量更小、更为开放、更有序列感的建筑，即我们现在所见的文华坊。“为了保留这一带的大树，我们尽可能地在建筑上有所避让，顺应树的形态开‘天井’，凿孔洞，在施工现场不断调整细节。”

漫步园中，人们不难发现，新建筑如文华坊、月华楼，多采用白色清水混凝土墙面，简约的几何造型干净利落，与上世纪80年代的仿古建筑形成巧妙的对话。“新旧融合的秘诀在于以简衬繁。实际上，新的建筑依旧遵循着岭南园林建筑对空间意趣与自然实用的讲究，如春华园内的‘四水归堂’、文华坊廊道对南洋骑楼的借鉴，只是我们换了一种表达手法去呈现。”目及之处虽为新，感觉却是“似曾相识”。

春华园“四水归堂”。中山建筑设计院供图

亲水景观和园林景观的提升也是改造亮点。树林广场便是一个绝佳例证。原本茂密杂乱的树林经过梳理，引入阳光，几道展墙高低有致，穿插其中，界定出新的展陈空间。这条通透的视觉廊道，也串联起湖景与广场，以及承章亭、礼英亭这对“夫妻亭”，形成一组有节奏的景观序列。随着“海绵城市”理念的引入，雨水被收集、渗透、储蓄，滋养着园中的一草一木。

园内新增的景观点缀也进一步突出了侨韵悠长。如百岁坊旁的“故乡水”水井装置，寓意饮水思源。一度在岐江河畔东堤公园消失的“游子回归”主题雕塑也惊喜回归——母亲与妻子在趟栊门前守候，游子在船头乘风破浪，两者隔空对望，那是无数侨乡家庭悲欢离合的缩影，也是“盼夫归”情景的艺术再现。

中山市华侨公园项目建筑设计师方雄武。记者 黄艺杰/摄

成功经验：为城市更新与侨房活化提供方向

当下，城市公园已进化为一个复合体，正如方雄武所言，中山市华侨公园体现了城市公共空间更新的四大趋势：一是保留并延续城市记忆的基因，不让历史断层；二是与城市周边片区渗透互融，打破围墙，实现开放性；三是体现更深切的人文关怀，如无障碍通行、长者饭堂等设施的配置；四是功能复合化，不再是单一的园林绿化，而是集文化展览、休闲娱乐、餐饮服务、艺术阅读于一体的城市客厅。“城市更新，需要让历史记忆变得鲜活而有温度，但同时也应植入新的技术，引入新的元素，让建筑具有当代性、趣味性和文化多样性，去满足不同年龄层次的市民或游客的需求。”

值得一提的是，公园里的商业、文化项目也在不约而同地书写着各自的“侨文章”：这里的香山书房收藏了诸多与华侨历史文化相关的重要著作；在春华园餐厅乐享“一盅两件”的食客，随意转身就能邂逅一件华侨历史文物，有的还是中国近代“四大百货”的辉煌见证；“这不只是邮局”的侨里文化主题邮局也通过邮票蛋糕、各国钱币DIY手工等，让年轻人体会属于华侨的信情邮缘与世界眼光……

根植于深厚的侨文化土壤中，中山市华侨公园早已超越了一般城市公园的范畴，成为一个凝聚侨心、传承文化的精神地标。2024年11月，来自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中山乡亲相聚于此，参加第15个“中山华侨活动日”系列活动的启动仪式——该活动日又被海外侨胞亲切地称之为“华侨节”，他们还见证了《关于保护修缮、活化利用侨房，共建美好家园的倡议书》的发布。

对于拥有大量侨捐项目和老侨房的中山而言，中山市颐老院改建为华侨公园的过程也让人们看到大型侨捐项目“保护+活化”的可行路径。

“它在保护历史风貌、留存侨文化内核的基础上，融入了现代公共服务功能。同时，它也彰显了侨文化资源的时代价值，让更多人看到侨房、侨捐项目的独特价值。”梁雪霞科长称，依托“侨房新韵”改革，中山市侨房保护活化利用工作专班会将中山市华侨公园的成功经验加以总结推广，寄望未来，唤醒更多的侨乡瑰宝。

中山市华侨公园体现了城市公共空间更新的发展趋势：不仅园林优美，更是一个集文化展览、休闲娱乐、餐饮服务、艺术阅读于一体的城市客厅。（图1、4，中山建筑设计院供图；图2、3，记者 孙俊军/摄）

The Past and Present of 
Zhongshan Overseas Chinese Park

On January 28，2024, a garden that had slumbered for many years awoke in the city center.

Since then, it has had a new name—Zhongshan Overseas Chinese Park. Yet, its former name, Zhongshan Nursing Home, still remains deep in people's memories. As time flies,the old Leisure Building has been renamed Overseas Chinese Heart Building. For forty years, it has stood there quietly, witnessing the changes of this city.

Zhongshan Overseas Chinese Park is not only a green space for people to exercise and relax, but also a living harbor where one encounters the fragrance of books and the flavors of cuisine, and moreover, a landmark of nostalgia for Zhongshan people at home and abroad. The successful practice of the Overseas Chinese Park revitalization project has strengthened the emotional bond between us and the overseas Chinese.

策划/统筹：温国科 谢琼 吴森林
编导/采写/英文二审：廖薇 
视频摄制：黄艺杰 粤语配音：梁绮娜
设计：蔡文强 翻译：曾嘉慧 英文审校：饶梅芳 
摄影：孙俊军 文波 黄艺杰 廖薇
 广东中山建筑设计院
部分素材：刘万杰 中山市档案馆 
中山市党史办 中山侨刊社 春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