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多前,旅游、地产等领域的深耕者黎启斌敏锐意识到:文旅市场的游戏规则变了,过去轰轰烈烈的扩张叙事,正在切换为一场润物无声的价值叙事。换句话说,以前靠拆建或者圈地的方法行不通了,人们不愿再为单纯的规模买单,他们希望获得体验,希望释放情绪,希望在旅途中实现心灵的片刻自由。
黎启斌决定调转方向,寻找一座“小而美”的村庄,与村共舞。2023年,他来到曹边村。这里不大不小,不闹不静,是实践乡村文旅构想的理想之地。经过几番调研商议,他与曹边村的合作很快确定下来。同年,曹边AAA级乡村旅游景区的运营主体,即中山市漕边乡创旅游发展有限公司成立,黎启斌任执行董事、总顾问。
转眼三年过去,这位资本市场的老手,是否也在这个小村“交过学费”?“那是一定的。”黎启斌笑道,现实总是比理想更精彩。曹边没有大山大水,只有600多的户籍人口和3000多海外乡亲的桑梓情。要讲好这里的故事,就要打通产业、资源、人等各方面的关系,像煲一锅老火靓汤一样,将这些复杂要素融于一体,掌握火候,慢慢熬制。
黎启斌希望,他给乡村带来的不是城市商业下乡,也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一套新的机制,让乡村文旅真正成为一门能算得过账的生意。

一个乡村文旅
操盘手的“修养”:不急
黎启斌早年做城市项目,地块、产权、配套、业态可以按流程落地,工期、回报都有清晰的时间表。但在曹边,他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急”。
为什么不能急?
乡村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任何一条看似不起眼的丝线,都可能牵动全局。这一点,在广东侨村体现得尤为明显。一栋老宅可能分散几十位产权人,分布在世界各地,要统一意见难度极大。这几年政府探索统一收储、免费修缮、产权不变的形式活化侨房,有一定成效,但具体实施过程并不容易。“相对于租金,很多产权人更在意房屋风貌和宗族传承,我们甚至遇到过产权人执意将祖宗牌位放置在侨房民宿的情况。”黎启斌表示,由于国内尚缺少政策支持,遇到这类问题时,企业和村集体只能逐户沟通,连片开发几乎无从谈起,最终多数侨村只能点状开发,像零散的星星,难以形成完整的文旅闭环。当然,侨房问题只是乡村复杂关系的冰山一角,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基建改造的矛盾同样磨人。在一轮轮改造中,很多村都投入了大量资金完善村道、雨污分流、外围停车场等,但市场形势变化太快,原有规划很难预判文旅后的客流。黎启斌认为,“这是正常的,没人敢笃定哪个村子一定会爆。广东人务实,不会贸然将步子迈得太大,一点一点迭代升级是更稳妥的出路。”
何况这里不是“空心村”,基建配套首先要服务本地村民,“白纸作画容易,对于承载着几百上千年历史痕迹的村落,改造难度翻倍。”在黎启斌看来,乡村文旅从来不是单一商业项目,而是多方诉求持续拉扯的动态平衡,政府民生诉求、华侨乡愁、村民朴素利益、游客审美、商家生存需求,每一方都不能忽视。
基于对这种“动态平衡”的认识,黎启斌重新梳理了乡村文旅运营公司的定位:“我们不是单纯的投资者,不是与村集体争锋、与村民争利的短视经营者,更不做‘种树—伐木—卖木材’的一锤子买卖,我们要做一口煲汤的大熔炉,调和所有资源,文火慢煲乡村文旅这碗汤。”

乡村文旅赚钱之道:
面子让出去,里子自己耕
作为一个正处于文旅上升期的村子,曹边越发热闹。周末节假日,这里有热闹的文创美食市集,有动辄上千人的盛大夜宴;就连平日,也总有来自周边城市的大批银发游客从一辆辆大巴车下来,五彩斑斓的身影叠印于山水绿野之上,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毫无疑问,曹边正在经历一场“想你的风”。
幸运的是,在地文化是曹边最朴素的流量密码。香港青年王志伟在这里开猪扒包店,说是“为家乡尽点力”;古琴老师郑强花几年修缮一栋侨房,就想“重现侨乡生活原貌”;“曹边女婿”邓长征的窑烤面包店,一天可卖上万元。这些业态的经营者,不只是做生意,他们自己就是乡村故事的一部分。
有专家表示,乡村文旅最重要的价值,不是卖门票,也不是卖咖啡建民宿,而是让乡村原本已经存在的价值,被更多人看见、认可,而且愿意付费。文旅真正创造的,应该是体验和传播,是品牌和溢价。
这恰好回应了很多人的疑问,“小而美”的乡村文旅怎么赚钱?黎启斌坦白道:“如果抱着赚大钱的心态入局,大概率会失望;如果只靠一腔情怀入局,大概率也会失望。”在他看来,乡村运营项目首先要解决好利益分配矛盾,特别是政府、运营企业、村民三方的诉求。通常来说,政府投入基建,目标是村民增收;运营方投入人力、招商、引流,需要商业回报;村民认定土地、祖屋是祖宗留下的资源,运营方是依托村子赚钱。
三方似乎存在天然的立场冲突,但并非不可调和。“做文旅先容人,再容物,最后才谈钱。”黎启斌的运营公司首先作出“让步”:盈利与村集体共享,亏损自负;停车费等增量收入全部归村民所有;全力支持村民在本村创业,等等。“村子永远是村民的。我们只是阶段性使用者,心态放平,才能持续让利,长久共生。”黎启斌道。
那么,运营企业靠什么赚钱?黎启斌的观点是:面子全让出去,里子自己深耕。“我们不把村子本身作为盈利主体,而是将村子打造成一个低成本、有文化基底的展示道场。”黎启斌介绍道,曹边就像一个品牌孵化器,运营企业在这里沉淀商业体系、主理人资源、文旅操盘经验,在适当的时机向外复制输出,从而获得平台与品牌的长线收益。
窑烤面包是其中的案例代表。主理人邓长征不盲目扩张分店,转而开设创业教学,一次性收取培训学费,避免长期分成产生利益隔阂。黎启斌透露,目前中山市场的几十家窑烤面包店,有半数都“师承”曹边。
这是“曹边模式”的独特之处:不单纯依靠卖风景盈利,而是靠卖标准、卖体系、卖影响力赚钱。面包店的配方可以教授,侨房改造的经验可以复制,但其中的“里子”很难照搬,那是一整套可输出的乡村文旅解决方案。

大项目纷至沓来
量变催生长期生命力
黎启斌根据多年市场观察,算出清晰的客流消费逻辑:游客自愿停留3小时,人均消费30至50元;停留6小时,人均消费80至100元;停留12小时,人均消费可达150至200元。前期小业态只能实现短时打卡,只有引入大型体验项目,才能延长驻留时间,拉动整体消费,形成良性循环。
再观察曹边这几年的运营重心,不难发现,研学、乡村小店、小型手作等轻量化业态占据主流。“不是没有大项目找上门,而是时机不成熟。”黎启斌认为,先让这些基础业态做好前期引流,才有大型项目的扎根土壤。要有循序渐进的节奏,不能一步到位。
可以说,经过前三年本土业态、客流基础的积累,曹边现已进入第二发展阶段:从“小而美”的零散点位,转向大小业态互补的复合型文旅集群。据介绍,目前曹边正紧锣密鼓地推进多个大型体验项目,涵盖亲子研学、生态农业、轻奢度假等多个板块。
今年已开放的108亩废弃矿坑改造潜水基地,初步获得潜水爱好者的青睐,成为珠三角小众探险群体的新晋目的地。接下来还将建设中小型山野度假村,作为一个独立项目运营,将填补曹边“过夜经济”的业态空白。进村牌坊处,是正在改造的千万元级“回家的船”文旅体验项目,完成后将大大提升曹边乡村游的深度。还有村外的曹边古桥,初建时曾是华侨归乡相亲的“鹊桥”,接下来将被改造为一座“情人码头”,依托古桥与百年侨史,打造主题滨水空间,配套简餐、咖啡馆等。
“节奏比速度重要,扎根比扩张重要。”黎启斌说,乡村文旅的成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速成工程,而是一场循序渐进、久久为功的深耕修行。尽管曹边村的下一个发展阶段才刚刚开始,但他不着急,因为时间始终站在深耕者这一边。
【策划/统筹】 查九星 明剑 谭桂华
编辑 王欣琳 二审 韦多加 三审 查九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