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名师李伟荣做客香山书院,解读《楚辞》中的独白与叩问
发布时间:2026-08-23 来源:中山+

从朝堂失意到江畔行吟,在理想与现实的激烈碰撞中,屈原以生命铸文、以风骨立世。这之中,是怎样的心路历程?8月22日上午,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和博士后合作导师李伟荣受邀做客香山书院大讲堂,带来“明阳智慧能源集团股份公司特约专题讲座”《屈原与〈楚辞〉》,带领听众层层拆解《楚辞》文本,读懂千年辞赋背后的灵魂独白和终极叩问。

讲座上,李伟荣聚焦《离骚》,剖析屈原自述家世、自证高洁的情感逻辑,并结合比较文学方法,解读屈原与生俱来的家国使命感,厘清理想抱负与人生悲剧交织的深层宿命。同时重点品读《天问》,发掘作品中跨越千年的思辨意识与理性追问,看见屈原不困于世俗的求索精神。

一部华丽的精神自传:天命之所归

“我们通常说《诗经》是现实主义,《楚辞》是浪漫主义,为什么是浪漫主义呢?因为它是一场情感的盛宴。”李伟荣在讲座中指出,《楚辞》不仅是屈原的代表作,更是中国文学史上首部伟大的个人抒情长诗。而全诗的精神底色与悲剧力量,早已藏于开篇数句之中。

李伟荣重点解读了《离骚》开篇的深层意蕴:屈原以“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追溯血统,彰显自己作为高阳氏后裔的尊贵身份,锚定与楚国命运紧密绑定的政治合法性;以“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的“三寅”吉祥生辰,赋予自身天降使命的天命光环;又通过“正则”“灵均”的美名,确立公正、均平的道德准则。

李伟荣受邀做客香山书院大讲堂,带来专题讲座《屈原与〈楚辞〉》。通讯员 彭磊铿 摄

在李伟荣看来,屈原从血统、生辰、名字三重外在维度,构建起“天命所归”的完美自我形象,呈现出先秦宗法文化下独特的“外向确证”自我建构模式。同时,屈原又以“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的“内美+修能”双重塑造,实现个人道德人格的完善。这恰恰形成了“先天完美”与“后天坎坷”的强烈反差,为《离骚》的悲剧感染力埋下伏笔。

为让听众更清晰地认知《离骚》的情感逻辑和文学特质,李伟荣引入比较文学视角,将其与惠特曼《草叶集》中的《自我之歌》对比解读。

他介绍,两篇作品同为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彰显自我”的个人抒情诗作,均运用自然意象,却在核心表达上截然不同。《离骚》采用“外向确证”的自我建构模式和以“朕”自称的单向独白叙事,用香草意象延续等级化的“比德”传统;《自我之歌》则立足“内向自证”,不依托任何外在权威,以自我赞美为起点,借与读者互动式的平等对话完成个体与万物的交融,用普通的“夏日草叶”象征“万物平等”的理念。

“《离骚》是一部华丽的精神自传。”李伟荣说。通过对比解读,不仅呈现了先秦贵族诗歌与美国19世纪民主诗歌的分野,更恰好反衬出《离骚》的特殊性:绑定家国命运的“天命自觉”,让他上下求索的华丽抒情,演变为一场撕扯的、沉重的宿命悲剧。

投向宇宙的终极叩问:问史亦问心

“如果说《离骚》是屈原的精神自传,那《天问》就是他对着整个宇宙发出的一声怒吼。”李伟荣如此定义《天问》的文学与精神价值。据他介绍,《天问》全篇抛出170余个问题,涵盖宇宙起源、天地构造、天体运行、历史兴衰等诸多维度,即便时隔两千余年,其中诸多命题仍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历代学界多认为《天问》晦涩难懂,一是因文理杂乱,二是因内容深僻,难以从古代典籍中找到答案。但在李伟荣看来,《天问》的价值从不在于答案,而在于贯穿全文的怀疑精神与理性思维。

“我们通常以为《天问》是屈原在问天,其实他在问史,更在问心。”李伟荣一语道破作品核心主旨。他解读,屈原追问夏商周三代兴亡,以“皇天集命,惟何戒之?”警醒世人,揭示“天命在德”的政治内核,为楚国敲响治国警钟;屈原质疑上古神话传说,探寻天地运行的客观规律,本质是痛恨朝堂乱象,渴望秩序与法治;屈原为鲧刚正被诛的遭遇鸣不平,实则是以鲧自喻,控诉自己忠而被谤、直言遭贬的人生悲剧。

李伟荣认为,《天问》是屈原对着整个宇宙发出的一声怒吼。通讯员 彭磊铿 摄

在李伟荣看来,《天问》早已超越单纯的“问题集”范畴,而是屈原面对家国危局、理想破灭时的绝望申辩状。“它的伟大,不在于它提出了多少问题,而在于它展现了一个清醒的灵魂,在面对国家即将崩塌、历史即将重演时,那种绝望的理性。他试图用逻辑和历史去说服一个疯狂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李伟荣感慨道。

千年屈赋的当今回响:悲悯与求索

讲座尾声,李伟荣梳理了当今大众阅读《楚辞》时普遍存在的两大误区。

不少读者由《楚辞》中反复出现的“求女”“美人”意象,衍生出同性情感的猜想。李伟荣表示,这是对“香草美人”比兴传统的典型误读。他解释,中国古典政治伦理中君臣、夫妻关系常常互相比照,臣子事君,如同妇人守贞。屈原笔下怨妇般的愁绪,寄托的是君王听信谗言、忠臣遭到疏远的政治感慨,“他爱的不是楚怀王这个人,而是‘美政’的理想和楚国的土地。”

李伟荣认为,《楚辞》的根基是“哀民生之多艰”的深切悲悯。通讯员 彭磊铿 摄

“经常有人问:《楚辞》被称为中国浪漫主义的源头,但里面又有‘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样写实的句子,这不是矛盾吗?”面对这样的误解,李伟荣回应,二者并非冲突,中国式浪漫的底色就是悲悯。“《楚辞》的浪漫主义并非脱离现实的空中楼阁,根基正是‘哀民生之多艰’的深切悲悯。”他同时强调,研讨文论不能囿于西方框架,要建构中国自身的话语体系。

回看《离骚》诗篇,屈原驭龙凤、赴昆仑,开启一场宏大的精神远行;待到飞升九天之际,垂首望见故土,他又黯然止步,在“国无人莫我知兮”的绝望和“即身离故都而去矣,一息尚存,此心安放”的挣扎之中,选择了死亡。李伟荣解读道,若无“哀民生之多艰”的沉痛,便没有“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浪漫。屈原的殉道之举,亦是希冀以自我牺牲,撼动世人、警醒朝堂。

“屈原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李伟荣说,今人重读《楚辞》,不在于效仿悲剧性的献身行为,而在于其“悲悯”与“求索”的精神底色。即坚守理想、心怀天下,立足本职担当作为,以实干报效家国。


编辑 吴林平 二审 赖有生 三审 向才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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