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孙文西路步行街渐渐人流涌动。中山酒文化馆三楼天台上，暖黄色灯光漫过连片的骑楼灰瓦，驻唱的歌声从更高处舞台飘下来。游客倚着围栏，一边抿着本地荼薇酒、神湾菠萝啤，一边眺望香山古城层层叠叠的屋顶，甚为惬意。

如今在中山，一批被称为“第五立面”的天台陆续被唤醒。百年骑楼的楼顶、产业园的江景露台、旧市场改造的观景平台……这些白天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屋顶，入夜后却成为咖啡、黑胶、桌游等兴趣社群的聚集地。

这一现象背后有哪些关于空间、文化、经济的探索？近日，本报记者走访香山古城、岐创数字文化产业园等多个点位，记录这些屋顶从闲置空间到城市新场景的转变，同时也探寻“天台经济”的生长逻辑与现实思考。

古城“向上”要空间
以天台串联老街

孙文西路步行街建筑多为两三层骑楼，平面空间极为有限。改造之初，项目团队便把目光投向建筑的“第五立面”，试图用高低错落的天台，把平面老街变成可登高、可远眺、可聚集的立体街区。

石岐街道香山古城保护活化中心主任田湘攸告诉记者，这些天台过去大多闲置荒废，后来由政府牵头改造硬件，统一实施防水补漏、隔热、裂缝修补、加固植筋等工程，提升建筑承载力。软装、场景布置交由运营方或活动使用方按需落地。“一百多平方米的天台，改造完成后可容纳六七十人开展活动。”田湘攸介绍。

目前，香山古城已形成六大特色天台——

古城游客中心楼顶约100平方米，由香山古城运营管理，可俯瞰主街，远眺阜峰文塔、利和广场等城市地标。这里以场地租赁为主，已经承接沙龙、啤酒节、文化论坛、书友会等多项活动。

思豪大酒店承载着厚重的华侨历史，其楼顶天台也颇有特色。这里配套“连理墙”“同心树”等特色景观，规划主打婚纱拍摄、欧式婚庆，场地可单独租赁，也可配套自助餐打包使用。

先施公司旧址天台则拥有该片区顶级观景视野，有青砖、枪眼、金库大门等历史遗存，能够眺望多座历史塔楼，“等一楼租约到期后，再进行整栋招商，届时将主打先施文化、文创与老物件展览。”田湘攸介绍道。

另外，还有孙奇珍茶楼天台、金城饭店天台，以及上文提到的酒文化馆天台，都在依托自身空间特质差异化运营，它们将共同组成香山古城多点分布、功能互补的特色“天台矩阵”。

“天台不一定能创造多少经济收入，但一定能创造年轻人喜欢的空间。”田湘攸认为，“天台经济”不是靠售卖景色赚钱，也不是追求高收益的支柱产业，其本质是夜文化、潮玩文化、在地文化的载体，服务的是整个老城“夜经济”。在这里，市民游客可以相约相聚，深度感受中山慢生活。

主理人探路
各有各的“生意经”

记者采访发现，中山有一批民营主理人扎根不同区位的楼顶天台，根据各自的场地条件、自身资源，走出了预约派对、江景餐吧、观景咖啡等差异化路线。

中山酒文化馆是古城天台商业化运营的代表。负责人蒋益成最初设想打造一个石岐米酒工坊，考虑到单一品类受众有限，转而搭建中山酒文化公共平台，汇集石岐米酒、小榄荼薇花酒、五桂山沉香酒、神湾菠萝啤酒等本土酒品，采用代销模式，兼顾各品牌曝光与门店营收，“不突出某一家，而是呈现出整个中山酒产业百花齐放。”蒋益成表示。

他的场馆天台打通相邻物业，拓展了空间，同时设置了舞台与音响，平时有歌手驻唱。旁边写着“中山”字样的热气球装置成为大家喜爱的打卡点。蒋益成介绍，今年国庆期间，店里光是客人试饮酒水的杯子就消耗了8000多只，天台座位夜夜爆满。他认为，古城运营要兼顾景区引流思维和商场精细化运营思维，重视场景打造、业态招商和商业转化。接下来，他计划继续连通矮屋顶，丰富游客体验。

位于小榄育龙谷商业园区的极致天台花园，则走轻量化预约路线。谭文杰2022年接手这片天台，初衷是用作公司办公室，剩余1800平方米空地对外经营。最早期，这里承接园区教培机构活动，配套场地、餐食、摄影服务，后续又新增了露营、音乐餐吧等日常业态。受人力限制，现已砍掉日常散客经营，仅保留生日派对、求婚、团建等预约制活动，无预约时回归办公自用。

谭文杰坦言，当下天台、营地行业内卷严重，不少网红店依赖预制食材，缺少核心竞争力；集市类业态热度退潮，普遍存在“旺丁不旺财”的困境。

一年多前，“00后”王恒轩从深圳来到中山。此前他做过“大厂”的平台运营，积累了一些经验。之后他想自己创业开餐饮店，选址时跑遍广州、珠海、佛山，也来到过中山，前后看了50多个铺位。来到岐创数字文化产业园时，他一眼就相中这块天台，“面积大、装修不错，还有江景和摩天轮，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决定选这里。”

借助天台的个性位置，王恒轩带领团队在室内餐厅以外打造了帐篷露营“包间”，布置了浪漫温馨的婚庆、生日装饰，将整个天台变成一个大型的游乐场，“岐界”也成为社交媒体上不断出圈的网红餐厅。王恒轩学过美术，不少客人生日订单的布置和KT板都是他手工做的，不额外收费。年轻顾客喜欢新鲜和高颜值，他也因此培养了一批忠实的顾客。

不过，天台餐厅有开阔的视野和风景，也有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夏天太晒，台风天几乎无法经营。王恒轩需要想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弥补天气带来的损失，尤其是需要吸引更多散客来消费和传播。

从“靠景出圈”走向长期主义

帐篷、晚风、落日，曾经是“天台经济”最容易打出的王牌。不过当潮水退去，经营者们往往有共同的认识：好风景是引流的入口，但要撑起一门长久的生意，只靠风景是不够的。某种程度上说，中山“天台经济”正在告别单纯的打卡红利，进入拼运营、产品、可持续能力的新阶段。

岐创数字文化产业园负责人游源，把“天台经济”划分为两个阶段：2022年之后，人们不愿困在密闭空间，只要有露台、能搭帐篷、适合聚会就能吸引客流，消费核心是氛围，这是“天台经济”的1.0版本；等到短期红利消散，行业进入2.0时代，“那些只靠拍照出片的网红天台，生命周期大多只有两三个月。”游源认为，环境带来的情绪价值只是加分项，餐饮消费的根基永远是出品、口味与性价比。

她以该园区的一家露天烧烤商户为例，老板是两夫妻，他们经营烧烤没多久就选择了闭店，不是经营亏损倒闭，而是赚到预期收益后主动退场，夫妻二人转行去做园艺。这个案例也成为行业冷热变化的一个注脚。

为了降低创业者门槛、持续培育业态，游源正在推进园区二期数百平方米的天台招商，方向依然锁定轻餐饮、文体休闲、文创。该园区实行梯度租金策略，装修投入、回本压力由商户自行承担，园区提供流量宣传、业态联动等配套支持，用低门槛吸引新项目落地，反过来激活整片园区氛围。

天台的价值，本质是拓展了城市的公共社交空间。正如运营者们所期待的，希望有更多人愿意“向上看”，愿意在天台相聚。晚风掠过，属于中山的屋顶烟火还在生长。

【策划/统筹 谭桂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