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高校为何那么有“树张力”?
发布时间:2026-05-22 来源:南方+、部分图片来源于学校

两年前,一个台风天,中山大学(简称“中大”)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廖文波接到了一通来自丹霞山管委会的电话。

大风吹倒了山上两棵丹霞梧桐树。对方着急地询问廖文波,应如何处理。

2025年,移植到中大校园一年多后的丹霞梧桐树。

2025年,移植到中大校园一年多后的丹霞梧桐树。

这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植物,一旦因强风滑坡倒下,在原生境地便无法扶植。廖文波内心不忍,把两棵丹霞梧桐树运回了中大,分别种在了竹种标本园和博物馆旁边。

如今,它们新枝抽绿,和园里近百种竹子、校内数万棵树一起,构成了一座鲜为人知的“绿色方舟”。

在广东高校深处,藏着一座座这样的“植物秘境”。据《广东省生物多样性(2025)》报告,全省7000多种维管植物中,大学校园就有1000多种——每七种“树”里,就有一种已经在高校安家。

5月22日,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前夕,记者深入校园里“寻树”时发现,这些有生命张力的绿意背后,是几代广东学者为守护我国生物多样性默默奉献、接续传承。一场人与自然相互滋养的教育实践,也正在发生。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

跨越世纪的引育“接力”

跟那两棵丹霞梧桐树一样,广东高校里的不少珍贵树木,是教师们带回来的。

廖文波的办公室,位于中大南校园(别称“康乐园”)的马文辉堂。从圆弧形的玻璃窗往外望,十几种绿植映入眼帘。细数起来,仅这座楼的周边,就围绕着近百种树。

康乐园里肥沃的土层,岭南地区丰沛的雨水,为植物生长提供了天然“温床”。

中山大学竹种标本园。

中山大学竹种标本园。

马文辉堂旁边,就是年近百岁的竹园。园内曾保存‌我国高校中数量最多的竹类活体模式标本‌,重庆万江公园都曾不远万里到此引种竹种。

廖文波介绍,上世纪20年代,植物学专家麦古礼(F.A. McClure)筹建了竹园,他踏遍我国12个省份的39个县、市,并去到美国等地,源源不断地引回野生竹种,种植在校园内。

至上世纪50年代,竹园里已是一片碧波。近200种竹子拔节生长,围起校园里的一方清幽。

当时,园内竹种量接近巅峰。“引竹护竹”的接力棒,也代代传承下来。

时至上世纪80年代,著名植物学家张宏达从自己的科研经费里拿出3万多元,为竹园建设了通透式水泥钢筋护栏。到了90年代,廖文波毕业留校工作,几乎每天都会从此处走过。

廖文波记得,竹林深处有一间小木屋,实验师黄伟杰就在里面办公,日日守护。

在1994年中大80周年校庆时,学校植物学教研室教授叶创兴还请人拉回了六车红土,添加在竹园里,供竹种生长。也是在这一年,张宏达将竹园正式命名为“中山大学竹种标本园”。

“我也开始仿效张宏达老师,接力护竹。”自1997年起,廖文波每个月都自掏腰包,拿出600元聘请工人维护园子,就这样持续了十几年。

不过,园内部分竹种难抵岁月流转,出现了自然凋零。经学校支持,“21世纪初,我从南京拉了满满一大卡车竹子,陆运回广州。”廖文波回忆,这50多种竹子中,还包括了好些名贵观赏竹种,比如方竹、金篐竹、沙罗竹、早园竹、苦竹等。

康乐园中的竹种,因此再度丰富。当初引种时,廖文波还是一个初来学校任教的年轻小伙子。如今,这位植物学家已是年过花甲。

廖文波。

廖文波。

不只是中大,广东高校那些遮天蔽日的绿荫里,往往都藏着跨越世纪的引育故事。

漫步华南农业大学(简称“华农”)洪泽湖畔,一排树龄已逾70年的柚木群挺拔矗立。华农林学与风景园林学院博士生导师吴永彬带着记者,行至树下,顺手捡起了一把柚木种子。

“这是广东较早的一批柚木树,种子来源于印尼,是1955年周恩来总理捐赠的。”吴永彬介绍。

彼时,华农还叫“华南农学院”,由中山大学农学院、岭南大学农学院、广西大学农学院(部分系科)合并而来,正处于农业教育与科研的发轫之期。柚木是极好的经济木材,周总理的这批种子,为当时的华农提供了珍贵的科研资源。

“我30年前来校时树的直径才44厘米,现在已经70厘米了。”吴永彬用卷尺围起树,与其中一棵古柚木来了一场“拥抱”。

吴永彬(右)测量柚木树。

吴永彬(右)测量柚木树。

华农人对植物的科研初心,在树木园中更是“随处可见”。在这座与学校体育馆相望的“园中森林”里,近1000种树野蛮生长,涌动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这里的大部分树,都是老教授们出差时带回来的。”吴永彬曾在树木园里当过十几年“守园人”,对园中林木如数家珍。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

从上世纪开始,华农教授们在全国各地开展植物考察时,遇到新的树种,便会将其带回树木园培育。山林中,他们拾起种子或小苗,用被清水浸湿的报纸包起、揣进兜里,比任何东西都“宝贝”。

数十年过去,园中已布满华南地区各类森林的主要构成树种,其中不乏南方红豆杉、观光木、任豆等近100种国家保护植物。

吴永彬。

吴永彬。

在距离华农约80公里的东莞理工学院(简称“莞工”)松山湖校区莞香林,同样是一片葳蕤。

莞香是东莞的城市文化瑰宝,该香料由莞香树的树皮“受伤”后结香而来。2006年起,在学校呼吁下,一批批莞工校友回校种起莞香树。一晃20年,这片树林已由最初的十几株小树苗,变为坐拥近1500棵树的大树林。

东莞理工学院莞香林。

东莞理工学院莞香林。

哪怕是年轻的大学,引育树木,也渐成新风尚。“种下的是科研的对象,是文化的传承,也是校友的情谊。”莞工学生社区知行学院(通识教育学院)人文中心主任谈娟说,只有先把树种下,师生们才会注意到它,进而研究它、爱护它、传承它,勃勃生机,就这么延续下去。

“树”尽其用

在广东,大学校园本身就是“植物园”,校园绿化覆盖率普遍达到40%—70%。去年,中大对林木进行专门盘点,统计出三校区五校园共有树木超11万棵。

这些树,是季节的信使,是对外示范的窗口,是师生们的研究对象,甚至还是绿美广东生态建设的物种“基因库”。

中山大学校园。

中山大学校园。

在华南师范大学(简称“华师”),每年深秋初冬花开时节,学校里的200多棵美丽异木棉树就成了“招牌”,粉色、白色的花开得密密匝匝,远望像云团落在枝头,引得校外游客赶来“打卡”。

而40年前,美丽异木棉还是稀罕物。1985年,十几颗由外国学者赠予的美丽异木棉种子种在了华师的生物园里,长成了7棵大树,成为国内最早引种的美丽异木棉。作为快生树种,其仅历经五年便可以开花。

华南师范大学的美丽异木棉。

华南师范大学的美丽异木棉。

最特别的是,这7棵美丽异木棉中,6棵开的是粉色花,只有一棵开的是纯白花。华师生命科学学院教师陈孔亮印象深刻,莫熙穆、潘瑞炽、叶庆生等华师教师、植物学家对此十分关注,纷纷对这个新树种开展深度研究。很快,美丽异木棉得到了快速繁殖和大力推广。

在华农校道,前来开会、调研、学习的地市植物专家们看到成排的柚木,都会心生艳羡。“他们会问,我们那里能不能也种?”吴永彬说,“示范作用非常明显。”

华南农业大学柚木群。

华南农业大学柚木群。

高校是交流的平台,排排大树,既是校园景观,也为各地引种树木,打开了一扇科学的“窗口”。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

廖文波坦言,“大学里的树,要为社会服务。”作为植物分类学专家,30多年来,廖文波爬遍了国内上百座山,凭肉眼可认出数千种植物。遇见罕见树种,他总会油然而生“使命感”。

年前,他刚带学生去清远连州、阳山县考察,采回植物标本1000多份,其中也有珍稀、濒危树种。他将标本带回学校种植、培育,在一棵树漫长的生长、开花中,观察积累繁育经验。

30年来,日复一日,他兴奋地说起这些事,希望为广东乃至全国的生物多样性保护贡献智识。

正是因一代代专家学者久久为功,广东高校成为了一座座巨大的树种资源库。不少园区单位前来引种,让绿意渐遍城市乡野。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里的落羽杉。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里的落羽杉。

“有很多人到华师来打听美丽异木棉,想买种苗。”陈孔亮说,如今,美丽异木棉从校园出发,不仅遍布省内各地,还走向了福建、广西、云南、海南等地,“在华南地区,凡是大腹型美丽异木棉,都是来自华师。”

1958年起至今,华南植物园、广州晓港公园、广东省农科院植物研究所等地陆续种下的100余种竹种,有相当部分引自中大竹种标本园;华农的老师们也常给地市林科所、植物园免费“赠树”,并提供种植指导,把种苗、技术与经验,播撒到每一个需要绿色的地方。

在吴永彬看来,华农的树木园相当于一个“微缩版”的自然保护区,为广东森林质量的提升探路。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

华南农业大学树木园。

上世纪九十年代,松材线虫病席卷广东,大片松林枯死。华农的学者们在树木园里套种了几十种阔叶树,反复对比,最终筛选出了火力楠、灰木莲、红锥、荷木等树种,并将经验推广全省,成功帮助退化林重焕生机。

广东高校,为绿美广东生态建设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支撑。大学里关于树的科研成果,也持续在药物开发、乡村振兴等领域发光发热。

在莞工,依托莞香林,生命健康技术学院副教授邹水洋团队研制出微生物结香液,将要等待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莞香树结香过程缩短至一年内,还将结香区域扩大到整棵树干的30%以上,产量达到传统方法的几十倍。

如今,邹水洋这一技术正在向香农推广,“能让他们更快地产生收益,是我最开心的事。”

树也滋养了人

大学里要有大树,不仅在于美观与科研的需要,更在于积累跨越岁月的人文厚度。

在莞工莞城校区教学楼前,记者看到四棵龙柏静静挺立,枝叶苍劲浓翠,新芽初发嫩绿。

杨振宁先生手植的龙柏。

杨振宁先生手植的龙柏。

1993年和199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莞工名誉校长杨振宁与世界著名数学家丘成桐,分别植下这四棵龙柏。30多年过去了,它们从幼苗长成大树,目送着一届届学生从入学到毕业。

树是发展的见证,也是情谊的延续。2008年,莞工迎来首次本科教学合格评估,松湖春早之时,在学校院士林中央,杨振宁又亲手植下了一棵罗汉松。此后,每次来莞工,他都会到这里浇水。

2017年,杨振宁先生为罗汉松浇水。

2017年,杨振宁先生为罗汉松浇水。

莞工宣传部校园文化建设办公室副主任张友炳回忆,杨振宁鲜少要求拍照,但有一年来到这棵树下,他凝望许久,将枝条拿到鼻边轻嗅,主动提出,“要这样拍一张照片”。

“我过两年还要来看看这棵树长得怎么样。”望着眼前的树,杨先生很有兴致。

年岁渐长,95岁高龄后,杨振宁难以再来学校了,但他的情谊留在了树里。“杨先生对我们的寄望有了载体。人滋养了树,树也滋养了人。”张友炳说。

杨振宁先生亲手植下的罗汉松。

杨振宁先生亲手植下的罗汉松。

往返于课室与宿舍的路上,2023级杨振宁创新班班长杨宇轩每天都会路过这片院士林,“总会想到我们班是杨先生同意创立的,他对学术的追求和科研精神,我们要延续下去。”

在莞工,莞香树同样是文化传承的载体。谈娟介绍,学校构建起了从课程到实践的完整通识课体系,让学生们在香林中学习植物知识,也在制香过程中理解传统技艺的精细与耐心。课程一推出就受到欢迎,要“拼手速”才能抢到。

吴永彬也常在柚木树下给学生上课,一遍遍地讲,这批周总理从万隆会议带回的种子,如何辗转落地华农,又如何在一代代人的照料下生长成林,“这就是传承。”他说。

吴永彬在树木园给学生讲解植物知识。

吴永彬在树木园给学生讲解植物知识。

如今,一个新的现象出现了——

大学里的树,正在参与营造校园生活方式。越来越多高校开始围绕树打造人文场景,让植物成为人与人、人与校园之间情感联结的纽带。

中大的大草坪、华工的林荫道、华师的木棉林……这些场所,都是学生们社交与思考的“热门地”。

过去,莞工校园绿化讲究“园林感”,棕榈科乔木密密匝匝。近些年,情况有了变化,学校总务后勤部综合服务中心(莞城校区)主任卢健群解释道,“我们现在更注重环境育人,要加强林下空间的体验感。”

东莞理工学院竹子许愿墙。

东莞理工学院竹子许愿墙。

莞工后勤部门有意识地将密林“松开”一些,让光透下来,让风穿过去。他们也和学生一起就地取材,去后山砍竹子,做成毕业季的许愿墙;捡起春日落下的木棉花,在校道上摆出“2026”的字样,吸引师生走到户外,感受春天的花与景……

渐渐地,校园里多了一个又一个可以驻足的小角落。

“树要跟人在一起。”卢健群指着教学楼旁的一棵大榕树,计划着未来,“我们想加几根灯带,让它变成一棵‘会发光的树’,学生们就愿意停下来,在树下坐一坐。”

莞馨社区榕树下的音乐会。

莞馨社区榕树下的音乐会。

莞工松山湖校区莞馨社区里的另一棵大榕树,已经在深度参与学生们的生活。

它生长在学生宿舍区,枝干粗壮,树冠如伞,呈现出温暖的环抱姿态。社区辅导员在树下放了休闲桌椅,常在这里办音乐会、读书会,鼓励学生们在自然里放松身心。

“这就是‘大树下20分钟效应’。”莞工学生社区知行学院(通识教育学院)社区辅导员钟晓微在学生社区里工作了十几年,在这棵树下,她调解过学生宿舍矛盾,安抚过不舍孩子的家长,也与很多学生谈心、成为好朋友,疏解着他们成长的烦恼。

师生们在榕树下交流。

师生们在榕树下交流。

不少学生毕业后,还会回来看一看这棵树。钟晓微很理解:“在树下坐一坐,那些青春的记忆都回来了。”

在她看来,教会学生如何感悟生活,培养他们的情感能力,同样是大学教育中不可缺席的一课。而这,也是教育温度的一种体现。

◆编辑:吴玉珍◆二审:郑沛锋◆三审:周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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