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年除了‘十一’，要一直等到元旦才有假，需要有个秋假休整一下。”山东省烟台市一所公立小学的老师王静（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市教育局于开学前就定了2026年的秋假，为期3天，衔接11月初的一个周末，一共5天。

所谓春秋假，指设在春、秋学期期中的短期假期，主要面向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生，一般每次2—3天，可衔接周末或法定节假日，形成5—9天的连休。多数实行春秋假的地区明确，春秋假从学校机动时间或寒暑假中调剂，不增加学年假期总量。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2026年，多地秋假集中在9月底和11月下旬。例如，南京、无锡、苏州均为11月16日至18日，与周末连休形成5天小长假。而杭州多个城区把秋假定在9月28日至30日，衔接中秋、国庆假期，最多可连休13天。

“一直上班和学习，对自身状态不好。”王静支持春秋假在全国推广，错时放假，可以避开传统假期的旅游高峰期。她已经有20年教龄，2026年第一次体验这项福利——春假衔接“五一”假期，有了一个8天的小长假。

自2025年以来，从中央到地方，一系列春秋假文件密集出台，明确提到“鼓励有条件的地方结合实际探索设置中小学春秋假”。

2025年10月，浙江成为我国首个全省推行中小学春秋假的省份。据南方周末记者统计，截至2026年9月，目前已有浙江、湖南、云南、四川等14个省级行政区全面推行中小学春秋假。

在落实春秋假的过程中，正常教学进度如何保证、老师假期值班的困扰、双职工家庭的照护问题等，成为各地试点中需认真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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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福利的一种体现”

2025年8月，佛山市教育局下发文件，宣布2025—2026学年的秋假安排在11月12日至14日，共3天，春假安排在“五一”假期前后，共2天。佛山由此成为广东省首个在全市义务教育阶段推开春秋假试点的地级市。

佛山某中学教师邢菲（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站在学生角度，她认可春秋假的价值。“上学期放假少，明显感觉到学生很疲惫，学到脑袋发昏，给个时间缓冲挺好的。”她感觉，班里出去玩的孩子很多，假期后回校状态明显得到改善。

杭州是我国最早实施中小学春秋假制度的城市，自2004年启动并延续至今。

对此，杭州市教育局党组成员、总督学孔永国2025年在接受央视《新闻1+1》采访时称，杭州带头实行春秋假制度，主要有三方面考虑：一是减轻中小学生过重的学业负担；二是希望学生在学期中有休息调整的时间；三是想让学生们走出课堂，走进大自然，利于学生身心健康发展。

北京联合大学中国旅游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曾博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杭州经济发达，在教育和休闲上有先发优势。他记得，2006年，杭州就举办过全国第一个世界休闲博览会，“春秋假既是国民福利、休闲权利的体现，也跟教育和产业相关，因为出去度春秋假，终究会带动消费，有多重作用”。

据浙江省教育厅于2026年发布的信息显示，2026年春假期间，浙江全省出行学生共计309.8万人，占比51.44%，其中省内出行占主体。

在曾博伟的记忆里，春秋假政策的一个源头可追溯到2009年。当时他还在国家旅游局工作。

2009年，国务院出台41号文件——《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旅游业的意见》，其中提到，将制定《国民旅游休闲纲要》。

为落实这份文件，2013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国民旅游休闲纲要（2013—2020年）》，明确提出“在放假时间总量不变的情况下，地方政府可以探索安排中小学放春假或秋假”，同时提出“逐步推行中小学生研学旅行”。

曾博伟概括这份文件的初衷，是基于经济和民生两个维度，“放春秋假有经济的考量，促进旅游休闲消费，但不完全基于经济，也相当于国民福利的一种体现”。

曾博伟后参与起草《关于促进旅游业改革发展的若干意见》（国发〔2014〕31号），该文件中再次提及研学旅行和春秋假制度。

上海社会科学院城市与人口发展研究所研究员林兰分析，与传统的寒暑假相比，春秋假消费最鲜明的特征，是呈现出“短周期、强亲子、教育与休闲复合”的特点，且具备错峰出行的优势。

林兰认为，这两年春秋假重新受到重视，有一个综合的政策背景。2025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印发《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同年9月，商务部、国家发展改革委、教育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扩大服务消费的若干政策措施》。

“这两个文件都提出了要探索春秋假与职工带薪休假、服务消费扩容相关的一些说法，这是给各个地方，包括文旅部门和教育部门一个非常明显的指向标。”林兰补充，2026年3月的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又再次提到春秋假，“这就是三重信号叠加。”

“春假大军”给文旅业带来的增量有清晰的数据支撑。上海旅游大数据监测显示，2025年4月1日至6日春假与清明假叠加期间，江苏、浙江来源旅游产品订单合计占比超过四成，途牛平台亲子游出游人次较上年同期增长超过两倍；同期，上海乐高乐园客流较前一周上升约102%，“博物馆”“科技馆”“研学”等关键词在大众点评上的搜索热度同比增长超过45%。

身为上海市人大代表，林兰在2026年上海两会期间提交的建议，围绕“外省市学生放秋假对拉动上海消费的影响”展开。

林兰指出，“推行春秋假”的城市和“承接春秋假客流”的城市往往不是同一主体。前者要解的是教育与家庭的题，后者要应对的是文旅与城市治理的题，这对两者都提出了更高要求。“像上海这样的城市，即使尚未统一设置春秋假，也需要评估和承接周边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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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跨部门改革”

“不管是去年春假，还是秋假，我都带孩子出去旅游了。”来自浙江舟山的樊姓家长有两个孩子，女儿14岁，儿子9岁。对她来说，春秋假是一次她与孩子难得同时放松休息的好机会。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多地出台的春秋假实施文件均明确提出减少甚至取消假期书面作业，倡导学生利用假期参与劳动、自然观察、社会实践类活动，且有利于青少年学习的各类公共文化场馆对应开放。

2026年5月7日，浙江省博物馆发布通知称，为配合全省中小学春假安排，假期内保持正常开放。春假期间，浙江省博物馆接待观众超20万人次，日均近2.3万人次。

但也有反对春秋假的声音。来自安徽马鞍山的一位市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现在的孩子假期本身就比较充足了，不光有寒暑假，还有周末和法定节假日，不需要额外增加。”

这位家长是一名在职员工，有个10岁的女儿。她解释，“大部分家长都要上班，一旦孩子放假在家就无人看管，学习也缺乏监督。如果再找托管，就是额外增加家庭支出”。

曾博伟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各地情况不一，旅游部门对春秋假制度一般持支持态度，因为能扩大文旅消费；但教育部门要综合考量教学安排、升学竞争和安全问题；而不少双职工家庭也面临“孩子放假、家长上班”的现实困境。

“春秋假是典型的跨部门改革，不能把全部压力压在教育部门身上。”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郭元婕也认为，在探索春秋假过程中，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门需要强化带薪休假制度落地监督，公安做好社会安全保障，多方协同才能构建完整支撑体系。

目前，国家层面关于春秋假的政策主要面向义务教育阶段，但在实际执行中，部分地区已将春秋假延伸至幼儿园与高中。各地做法也并不统一：对升学压力较大的毕业年级，有的地方只放秋假，不放春假，有的两季都不安排，还有的把决定权交给市县自行把握。

湖南益阳一位幼儿园园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6年上半年，当地幼儿园也放了春假。但她发现，“家长们要不报校外培训机构的课程，要不就是参与一些自发性的组织活动。这些活动既没有明确的育人目的，也没有安全保障”。

她同时观察到，不同家庭的孩子体验感存在明显分化。春假放完后，这位园长问过学生们假期做了什么，“有些孩子回答得特别开心，但也有些孩子说，就是在家看电视、玩手机”。

对此，郭元婕认为，春秋假旅行不可避免会存在一定的经济门槛，学生的家庭收入差距会在假期中进一步显现。对此，她坦言，传统的研学旅行，会有一定程度的财政补贴，更多从教育本身考虑；而完全市场化的春秋假出游，则完全依靠家庭。“但家庭收入差距是这个时代本就存在的事，不能因此否定春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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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管难题

南方周末记者查询发现，浙江、四川、河北、山东、福建等省份在推行春秋假的相关文件中提及，各学校要针对有需求的学生，提供免费托管服务。

浙江省教育厅官网信息显示，2026年春假期间，全省1416所中小学校提供公益托管服务，2.58万学生参与学校托管。

“托管问题最大的难点在于整个社会的用工制度和紧张程度。”郭元婕分析，当下就业市场竞争激烈，很多劳动者不敢随意申请年假错峰陪伴孩子。

邢菲说，老师们最初听到秋假风声时，讨论最多的是“假期托管的值班问题”。因为在当地关于春秋假的通知中，有项规定是：学校提供免费校内托管。

“最终学校明确通知，我们教师不放假。”她说，在2025年那次为期5天的假期中，按照学校安排，全年级老师抽签轮值，每个时段4个老师，从早上8点多到下午5点多，与正常上学时间无异，值班没有补贴。

抽到了值班任务，但邢菲带课的七年级没有学生申请留校，“老师值班就纯坐着”。八年级起初有几个孩子留校，“留了一两天，可能太孤单了，家长接回去了”。到2026年春假，她带课的年级依旧没有留校学生，但教师值班计划照旧。

“从制度上来讲，老师确实也是没有春秋假了，只是学生们放假而已。”但邢菲不理解，在没有学生留校的情况下，“值班还有什么意义？”

郭元婕认为，托管看似解决了看护的燃眉之急，但存在诸多局限。“如果老师在学校看顾，孩子不到室外，春秋假的意义在哪里呢？”与此同时，很多教师自身也是父母，同样面临家庭照料需求，却要在假期承担托管值守工作，成为改革中的“埋单方”。

相比之下，前述益阳幼儿园园长要幸运一些。与中小学不同，幼儿园出于孩子安全考虑没有开设校内托管，春秋假期间学生和老师全部放假，只有行政人员和保安值班，幼儿园的老师们也可以回家陪孩子。

江苏苏北一位初中语文老师认为，双职工家庭把托管压力转到学校可以理解，“但家庭、学校、社会的教育应该是一体的，社会应该给予家长便利，而不是把教育责任完全甩锅学校”。

对此，林兰认为，客观上确实无法休假的家庭，应该有可靠的公共托底，除了学校，社区、青少年活动中心、博物馆、文化场馆等公共空间，也可以提供面向儿童的全天候或半天活动，营造一种“城市课堂”的氛围。

在托管问题上，山东烟台提供了一种不同于校内托管的思路。据王静介绍，当地开发区有多个社区在社区活动中心提供免费托管服务，“管写作业，中午还管顿饭，下午还有一些活动，家长下班再接”。

王静说，这种社区托管模式已在寒暑假有过试验，正好衔接上春秋假需求。“在小区里面，家长也不用接送，方便还省心。”但她并未因此完全享受春假，因为学校有规定要为有托管需求的家庭提供兜底服务。“出去玩要提前订票预约，我不敢定在春假，怕有学生报托管。”

据媒体报道，社区托管的模式在合肥也推广开来。2026年春假期间，合肥多部门整合资源，在全市范围内开设了249个春假公益托管班。此外，浙江常山县青少年宫开设了春假公益托管班，并开设编程、艺术、体育和科学探索等课程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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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价标准不应只有客流量

南方周末记者检索发现，至今仍有多个省市尚未推行春秋假，其中包括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一线城市。

一位北京家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地除了部分大学附属中小学，绝大多数学校都没有春秋假，“但我身边很多家长都希望有春秋假，这样可以错峰带孩子出去旅行”。

在尚未实行春秋假的深圳，一位从教十余年的初中老师同样盼着春秋假。作为班主任，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校，晚上七点左右才能下班。“假如有春秋假，也可以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2025年3月，一位深圳家长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发帖建议推行春秋假。

对此，深圳市教育局回应：推行春秋假目前没有政策支持，且存在三方面问题，其中之一就是“课时紧凑，增设假期会影响新课标要求的教学任务”。

据深圳新闻网报道，教育局进一步解释，课程改革背景下各地课时已经非常吃力，加上科学教育、体育、心理健康等课程又需大量课时，再增假期“很难完成新课标要求的教学任务”。

2025年9月出台的《关于扩大服务消费的若干政策措施》也提出，在放假总天数和教学时间总量保持不变的情况下，鼓励有条件的地方探索设置中小学春秋假，相应缩短寒暑假时间。

课时顾虑并非深圳独有，即便在春秋假已经推行的地区，“假期从哪里来、课怎么补”也是绕不开的技术性问题。

对于被占用的课时，多地都明确从校历机动时间里补回——山东省教育厅在通知中要求“确保每学期教学时间总量不变、国家规定教学任务全面完成”，重庆市教委也在“春秋假政策十问十答”中表示，春秋假从每学期一周的学校机动周中调整安排，不减少国家规定的教学总时长。

“每个地方考量不一样，所以国家层面没有‘一刀切’，而是让地方结合自身情况去尝试。”曾博伟说。

除了春秋假制度，新疆、吉林与内蒙古等地还在基于地方资源特色探索“雪假”制度。

2025年4月3日和11月17日，新疆乌鲁木齐和阿勒泰地区为中小学生增设“雪假”，叠加前后两个周末，形成9天假期。同年，吉林面向全省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设立“冰雪假期”。

林兰也认为，春秋假并不适合“一刀切”地推开，可以在积攒足够的数据和反馈后，逐步完善这一政策。“目前缺乏相关统计数据，也没有相对稳定的数据共享规则”。

很多省份先选择部分区、部分学段或几个错峰时段试点，通过观察一至两个春秋假周期，去识别学生身心状态、家庭负担能不能扛住、公共服务跟不跟得上、消费究竟有没有净增长、居民满不满意等问题，搞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扩大。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一些省份的试点落在地级市或州，省会城市并不在推广春秋假名单之列。对此，林兰认为，教育资源、旅游资源和公共服务能力越强的大城市，反而可能越谨慎——涉及的人群更大，要付出的成本也更高。因此在政策探索时期，会优先挑规模适中、方便试错和评估的城市，而不是直接在超大城市全面铺开。

她认为，只有当“孩子能休息、探索和社会实践”“家长能有时间和精力陪伴孩子”“城市能为教育托底”这三个需求同时被满足，春秋假才不再只是校历上的几个日期，而可能成为集“教育、经济和城市治理”于一体的科学制度安排。

“春秋假的评价标准，不应该只有客流量。”在林兰看来，如果只从消费的角度理解春秋假，可能会忽略它真正的初衷和意义。“这不是教育和消费之间的二选一，我们应当有一个非常明确的主次顺序，把教育放在本位，其次才考虑消费。如果本末倒置，那么我觉得这个事情既发展不好，也发展不长久。”

◆编辑：吴玉珍◆二审：江萍◆三审：周亚平